輕小說・短篇

阿爸的早安圖08:02

在城市當社畜的女兒,對阿爸每天傳來的長輩圖一律已讀不回。直到某天,早安圖變成了「文旦還剩3000斤」。

全八章・約一萬八千字

第一章

已讀不回

今日早安圖08:02

早安 平安就是福

一朵粉紅色蓮花,背景閃著金光

早上八點零二分,手機在我外套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
不用看也知道是誰。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在八點零二分準時傳訊息給我,比公司的打卡機還準。

我被夾在捷運車廂裡兩個後背包中間,單手把手機撈出來,螢幕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。一朵粉紅色的蓮花,花瓣邊緣閃著金光,金光還會動。下面一行紅色大字:早安 平安就是福。

看完,已讀,手機塞回口袋。這套動作我做了三年,熟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完成。

不是我不孝。好啦,可能有一點。但你要我怎麼回?回「早安」?那他明天會傳兩張。回貼圖?那他會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心情不好,不然怎麼只傳貼圖。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已讀。已讀代表我看到了,代表我還活著,代表一切照舊。

一切照舊的意思是:我已經三年沒有回老家過中秋。上一次跟阿爸講電話是今年三月,他打來問我健保卡是不是掉在家裡。

我說:「沒有。」

阿爸只回了一個字:「喔。」

然後我們兩個都沒說話。電話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音,好像是八點檔有人在吵架。

停了一下,我說:「那我先去忙了。」

結束通話。

通話紀錄顯示:四十七秒。

比我跟外送員講的話還短。

公司在市中心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四樓,是一間中型廣告代理商。

今天一進門就被抓進會議室。

下週三要提電信公司的年度品牌案子,同時搶這個案子的還有另外三家代理商,每一家都比我們大。我負責整份提案的策略主軸,說白了就是:如果輸了,第一個被檢討的人是我。

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筆。拿下來,我升資深企劃大概就穩了;拿不下來,我大概就穩穩地繼續當企劃,繼續加班,繼續靠超商的微波食品活下去。運氣好的話,還能搶到打折的即期便當,讓月底的荷包多一點緩衝空間。

總監坐在長桌最遠的那一頭,翻完我們熬了三個晚上的簡報,沉默十秒,說:

「方向不對。」

就四個字。

整間會議室的空氣像被抽乾,只剩投影機的風扇還在拚命轉,大概是全場唯一還有熱情的東西。

坐我旁邊的凱文在桌子底下用手機打字給我:

「方向不對=重做。重做=今晚不用睡。不用睡=我要加薪。」

我回他:「你想太多。加薪要等公司賺錢,公司賺錢要等案子拿下,案子拿下要等總監覺得方向對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所以我們繼續聽他在那邊 Do-Re-Mi,方向自然就會對了。」

凱文差點笑出來,硬是轉成一串咳嗽,咳到總監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他低頭又打:「可是他上個月指定的方向,就是我們現在這個方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他現在說不對?」

「不是方向不對,是他忘記自己說過什麼。」

總監看著我們兩個低頭猛打字,慢慢地說:「很好,看來大家都很有想法。那今天晚上應該生得出新東西。」

凱文把手機螢幕按黑,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:「我收回加薪那句。我現在只想準時下班。」

中午我們在座位上吃便當。

凱文是我們組的設計師,二十九歲,戴一副很粗的黑框眼鏡,今天的 T 恤上印著一隻貓,貓說「我不想上班」。很誠實。

我的手機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看。是一碗白飯,冒出來的熱氣是愛心形狀,旁邊寫著「中午了 記得吃飯喔」。

凱文眼睛很尖,頭一歪就瞄到螢幕。「哇,這張不錯喔。妳爸?」

「嗯。」

「伯父都會三餐傳關心圖給妳喔?」

「三餐?」我說,「你太小看他了。早上一張,十點一張,現在一張,晚上還會有好幾張。」

凱文笑出聲。「哈哈哈,也太規律了吧,比我的人生還規律。」

我白了他一眼,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。

他笑完才問:「他退休了喔?」

「沒有,他種文旦。」

凱文愣住。「妳家種文旦?」

「嗯,在鄉下。」

這件事我沒在公司講過。不是覺得丟臉,而是不知道講完要怎麼接下去。講了之後,別人會說「哇好棒喔,那中秋可以吃到很多吧」,然後我要怎麼回答?說我已經三年沒吃到了嗎?

凱文倒是沒說好棒,只問:「那中秋妳要回去嗎?」

「有案子。」

「那個案子中秋前就提完了耶。」

「提完還有結案,還有下一個案子。」我把便當蓋起來,「永遠都有下一個案子。」

凱文沒有再問。這是我喜歡跟他同組的原因之一。

午休剩下十分鐘,我習慣性地滑社群。

昨天晚上我發了一張加班時拍的辦公室夜景,配文:「市中心的燈,是社畜點亮的。」有二十幾個讚,大部分是同事和大學同學。

還有一個。

一個沒有大頭貼的帳號,名字是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加數字。按讚時間是我發文後一分鐘。

這個帳號我注意到很久了。我每發一篇,它都在一分鐘內按讚,從來不留言,自己也從來沒發過任何東西。我猜是機器人,或是哪家行銷公司養的假帳號。之前想過要封鎖,但封鎖要點三下,我懶。

反正它也沒害我。就當作有個很忠實的機器人粉絲吧。

晚上九點,公司還有一半的燈亮著。

我們把簡報從頭拆掉重來。凱文在旁邊邊改圖邊碎念:「改到最後,一定又改回第一版。」

手機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我點開,今天的第七張早安圖,雖然這個時間應該叫晚安圖才對。一隻柴犬戴著墨鏡,旁邊寫著「心情好 一切都好」。

我關掉聊天室,把手機蓋在桌上,好像這樣它就不能再傳第八張。

三十秒後,它傳了第八張。我把手機翻回來點開。

一杯熱茶,冒出來的煙一樣是愛心形狀:「晚安 早點休息」。

我看著那行字,再看看眼前還有四十頁要改的簡報,忍不住笑出來。阿爸,你要我早點休息,要不要先去跟我們總監講?

我順手往上滑了一下聊天室。整個畫面都在左邊:蓮花、柴犬、玫瑰、日出、媽祖、又是柴犬。滑了好幾頁,右邊才終於出現一則我傳的訊息,是三月那句「沒有」。就那兩個字,孤零零的,像整片長輩圖海裡唯一一座小島。

我把聊天室關掉。

當然,我沒有回。

回到租屋處已經快十二點。套房在市中心邊緣一棟老公寓的四樓,沒有電梯,每天爬上來都像在做重訓。

冰箱裡有三罐啤酒、兩盒前天搶到的即期咖哩飯,沒了。我拿了一罐啤酒,整個人倒在床上。

手機又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以為是第九張,點開才發現不是。

那不是長輩圖,是一張照片。拍得歪歪的,有點糊,畫面裡是一張木頭桌子,桌上放著一顆文旦。很大一顆,表皮青中帶黃,旁邊擺著一把我很熟悉的水果刀,刀柄纏著一圈黑色電火布。

照片下面跟著一個貼圖:一顆卡通文旦豎起大拇指,旁邊寫著「好吃」。
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
那把水果刀我從小看到大。那張木頭桌子是家裡客廳那張,桌角還有我國小拿美工刀偷刻的「晴」字,照片裡剛好拍到一半。

小時候每年中秋,阿爸都坐在那張桌子前,用那把刀在文旦頂端劃一圈,再沿著果皮直直劃下好幾刀,然後兩隻大拇指一推,整片皮就完整地翻開來,像一朵花。他會把頂端那一塊皮挖空,戴到我頭上,說:「妳看,安全帽。」

我每年都戴,戴到國中覺得丟臉才拒絕。拒絕那年,他也沒說什麼,只是把那頂文旦皮帽子放在桌上,放到乾掉。

我已經很久沒想起這件事了。

阿爸從來不傳照片。他只轉傳長輩圖,因為他說自己拍的「歹看」。

大概是按錯了吧。老人家手機用不習慣,想傳長輩圖結果點到相簿,很正常。

我把手機丟到床邊,喝完啤酒,連妝都沒卸就睡著了。

隔天早上八點零二分,手機準時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在捷運上撈出手機,點開。粉紅色的蓮花,金光閃閃,跟昨天一樣。

但是上面的字不一樣了。

不是長輩圖原本的字,而是有人用手機的編輯功能歪歪扭扭打上去的,大小還不太一致:

「早安 文旦還剩3000斤」

第二章

四十七秒以外

今日早安圖08:02

人生難免有風雨 心若安 處處是晴天

夕陽下的海邊,金色的浪

我盯著「早安 文旦還剩3000斤」看了整整兩站。

三千斤是多少?一顆文旦大概一斤多,三千斤就是兩千多顆。兩千多顆文旦堆在客廳,大概可以把我們家淹到二樓。

更奇怪的是,阿爸從來不會在早安圖上打字。他連「早安」都是用圖片內建的。

我打了一個問號,送出去。

「?」

這是我三月以來傳給他的第一則訊息。

不到十秒就已讀了。又過了一分鐘,手機跳出阿爸的訊息:

「無啦 打不對」

打不對。打錯字可以剛好打出「文旦還剩3000斤」,還是一句完整的話。

我打了「你要不要聽聽看你自己在講什麼」,想了想,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。

十點,手機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。夕陽下的海邊,金色的浪,旁邊一行字:「人生難免有風雨 心若安 處處是晴天」。

晴天的晴,我名字的那個晴。

該不會是故意挑的吧?我想了一秒,又覺得自己想太多。他大概只是覺得夕陽很漂亮。

可是那一整個早上,我都沒辦法專心。

總監要的新方向,我寫了三行就刪掉,再寫三行又刪掉。腦袋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喊三千斤。

中午一到,我拿著手機躲進逃生梯。這裡是公司唯一講電話不會被聽到的地方。

我沒有打給阿爸。打給他,他只會說「無代誌」,然後又是一通不到一分鐘的對話。

我打給阿母。

電話響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接,才傳來她的大嗓門:

「喂?阿晴喔!妳怎麼這個時間打來?吃飽沒?我跟妳說,隔壁阿珠的孫子考上第一志願耶!啊妳那邊冷氣有在吹嗎?不要吹太冷喔!」

一句話,三件事。這是阿母的正常發揮。

「媽,阿爸呢?」

「妳爸喔?他……他在睡啦。」

「才剛十二點就在睡?他沒吃午餐喔?」

「他昨天晚上沒睡好啦。不知道在弄什麼,手機弄了一整晚。」

我正要追問,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廣播,聲音迴盪得很遠:

「302 病房林振發先生的家屬,請到護理站。302 病房……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。

「媽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們在醫院。」

阿母嘆了一口很長的氣,長到我以為訊號斷了。

「好啦好啦,我說啦。妳爸上禮拜採文旦,從梯子上摔下來,腳踝斷了,開刀了啦。」

我愣在原地,腦袋裡只剩幾個詞在打轉:梯子、腳踝、開刀。

「上禮拜?為什麼沒人跟我說?」

「妳爸不給我講啊!他說『她在忙,不要吵她』。」

我還來不及生氣,電話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換成另一個人,低低的、悶悶的:

「免回來。」

是阿爸。

「妳在忙,免回來。」

「我又還沒說要回去。」

話一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

電話那頭沒有聲音。

我們兩個又卡在那裡,跟三月那通電話一模一樣。

「……你腳還好嗎?」

「好好,無代誌。」

「開刀叫無代誌?」

「醫生說要休息,休息就好。」

他每一句都很短,像在發電報。我深吸一口氣,換一個他比較願意回答的問題。

「那文旦怎麼辦?真的還剩三千斤?」

「盤商來看過了,一斤喊十二塊。」

「十二塊?」

城市裡的水果行一斤都賣五、六十塊。十二塊,連請人來採的工錢都不夠。

「不賣。」阿爸說,「賣給他,不值得。」

「那你要怎樣?」

「沒賣就沒賣,自己吃。吃不完就分給鄰居。」阿爸講得理所當然。

「那你這一年不就白做了?」

這次他沒有馬上回答。電話裡只剩醫院走廊的聲音,有推車經過,有人在叫號。

「種田本來就是這樣。」他說。

三千斤,自己吃。我腦中浮現阿爸阿母每天三餐都在剝文旦的畫面,吃到中秋過完、過年過完,吃到明年白露。

「那時候妳說要讀農經,如果有……」阿母的聲音突然從旁邊插進來。

「講那個做什麼!」

阿爸吼了一聲,大到我把手機拿離耳朵。我從來沒聽過他這麼大聲。

接著是一陣混亂的雜音。阿母在罵,阿爸在罵,還有一個護理師在喊:「阿伯,你不能下床啦!」

阿母搶回電話:「好啦,我們要去換藥了,就這樣。」

嘟。

我看著螢幕。通話時間:四分十二秒。

三年來最長的一通電話。

我在逃生梯坐了一下,上網搜尋「文旦 價格 今年」。新聞標題一條比一條難看:「文旦大豐收 價格崩跌」「產地價一斤不到十五元」「農民嘆:採了比不採還虧」。新聞照片裡是一箱一箱堆在路邊的文旦,旁邊一個阿伯蹲著,看不到臉。

我把螢幕關掉。那個阿伯不是阿爸,但我卻彷彿看到了阿爸的身影。

回到座位,凱文從螢幕後面探出頭。

「妳去哪?總監剛剛在找妳。」

「講電話。」

話還沒說完,總監的聲音就從辦公室傳出來。

「語晴,新方向明天早上我要看到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是看到『能用的』。」他把那三個字咬得特別重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我坐下來。電腦螢幕上是案子的時程表,下週三提案,紅色的格子一路排到底。桌上的手機還停在阿爸那張早安圖。

早安 文旦還剩3000斤。

凱文湊過來看。「三千?業績喔?」

「文旦。」

「蛤?」

我沒解釋。

我在想阿母那句沒講完的話。大學填志願那年,我把農業經濟系填在第一個,拿給阿爸看。

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在認真研究。然後他把志願表推回來。

「讀那個要做什麼?」

「我想學怎麼讓種田的人賺比較多錢。」

「去大城市。」阿爸說,「讀會賺錢的。」

那天晚上,我把農業經濟系劃掉,改填企管。

我以為他看不起種田,也看不起我想做的事。後來我真的去了大城市,而且一去就不太回來。

我在城市裡做什麼?幫電信公司想辦法讓更多人辦門號。我很會這個。我很會把東西賣出去。

我打開跟阿爸的聊天室,滑過那一整片長輩圖,打了一行字:

「給我三天,我幫你賣。」

送出。

幾秒後,訊息旁邊出現「已讀」。

我等著。等一張蓮花,等一隻柴犬,等一個「好吃」貼圖,什麼都好。

五分鐘過去了。十分鐘過去了。

什麼都沒有。

我盯著那兩個字。

已讀。

原來是這種感覺。

第三章

最後一季

今日早安圖08:02

加油!堅持就是勝利

一籃金黃色的水果,上面閃著亮片

隔天早上八點零二分,手機準時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。一籃金黃色的水果,亮片閃個不停,上面寫著:「加油!堅持就是勝利」。

我把昨天那則「給我三天,我幫你賣」翻出來,再看看這張圖。

這是回覆嗎?還是他只是照常傳早安圖?

我盯著那籃水果看了很久。仔細看,那根本不是文旦,是柳丁。

算了。我就當作阿爸回覆「好」。

那天早上,我交出了新方向。總監看完,說了兩個字:「可以。」

在我們公司,「可以」已經是最高等級的稱讚。我差點想打電話回家報喜,然後想起來,我家現在沒空聽這種事。

下班後,我在電梯口把凱文攔下來。

「幫我一個忙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我還沒說是什麼。」

「妳的臉上寫著『今晚不用睡』。」

我把手機遞給他,螢幕上是那張「早安 文旦還剩3000斤」。

凱文看了三秒。「所以昨天那個三千是……」

「文旦。我爸摔斷腳,三千斤賣不出去,盤商一斤只給十二塊。」

他沒再開玩笑。電梯門開了又關,他沒進去。

「要做什麼?」

「團購。我需要一張海報,還有一個不會讓人以為是詐騙的頁面。」

「那我有什麼好處?」凱文問。

「一盒文旦。」我有點愧疚地低下頭。

凱文笑著拍了拍我的肩:「外加一頓宵夜。」說完轉身往辦公室走。

我們回到空蕩蕩的辦公室。

規格很快就定好了:一箱五斤,含運四百五,總共六百箱。線上表單、匯款帳號、出貨日期,我半小時就弄完。這種東西我一年要做幾十個,只是以前賣的是門號和吃到飽方案。

接著要照片。

我傳訊息給阿爸:「可以拍幾張文旦的照片給我嗎?」

他回得很快:「好」

十分鐘後,手機跳出「阿爸傳送了三張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。第一張,文旦的左上角有一根大拇指。第二張,大拇指佔了半個畫面。第三張,只有大拇指。

凱文湊過來看,沉默了很久。

「伯父的拇指很上鏡哦~」

「閉嘴。」

我只好打給阿母。她剛好回家拿換洗衣服,說順便去工寮幫我拍。半小時後,手機一口氣跳出五十則「阿母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一張一張點開。文旦、文旦、阿母跟文旦、阿母比 YA 跟文旦、阿母的自拍、阿母的自拍、阿母的自拍……

五十張裡面,二十六張是自拍。

「妳媽比妳爸會用手機。」凱文說。

「她只是比較愛自拍。」

最難的是文案。

我是企劃,寫文案是我的本業。我打開電腦,十分鐘就寫好:

「嚴選老欉文旦,一生一次的風味。最後一季,錯過不再。」

我把螢幕轉給凱文看,等著被稱讚。

凱文看完,只問了一句:「妳自己滑到這種文案,會買嗎?」

我想了一下。不會。我會直接滑過去,順便在心裡罵一句「又是業配」。

「沒有人會為這種東西買單。」凱文說,「大家買的不是文旦,是一個理由。」

「什麼理由?」

「我怎麼知道,那是妳爸的文旦。」

我盯著那幾行字。一生一次的風味。我連自己家的文旦是什麼味道都快忘了。

我拿起手機,傳訊息給阿爸:

「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買文旦的人說?」

這次他沒有馬上回。

五分鐘。十分鐘。半小時。

凱文已經把海報排好了。蓮花背景、金光閃閃,正中間一行大字:「早安!最後一季文旦」。

「你這是在嘲笑我爸嗎?」

「這是致敬。」凱文說,「長輩圖是轉傳率最高的圖片,沒有之一。」

我竟然沒辦法反駁。

快十一點的時候,手機跳出阿爸的訊息:

「賣不完也沒關系 我們自己吃 只是怕壞掉 可惜」

沒有標點,「關係」打成了「關系」,「可惜」前面空了一大格,像是打到一半停下來想了很久。

我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他沒說可惜錢,也沒說可惜這一年白做。他可惜的是文旦。三千斤,一顆一顆從樹上採下來,最後爛在工寮裡。

凱文也看到了。他沒說話,把海報上那行「早安!最後一季文旦」縮小,在下面空出一塊位置。

「放這個。」他說,「截圖放這裡。」

我把自己寫的文案全部刪掉,只留下最簡單的幾句:

「我爸種了一輩子文旦。今年他摔斷了腳,果園做完這季就要收了。剩下三千斤,盤商一斤出十二塊,他不賣。我問他有沒有話想跟大家說,他回了這個。」

下面放阿爸的截圖,再下面是凱文的長輩圖海報,最後是團購表單的連結。

半夜一點,我按下發文。

我想了想,又傳訊息給阿爸:「我把你的話放上網了。」

已讀。

沒有回。這次我沒等,關燈睡覺。

早上七點,我被手機吵醒。

不是阿爸的早安圖,他的還要再等一個小時。是社群的通知,一則接一則,螢幕亮了就沒暗下來過。

我點開那篇貼文。

分享數:四千多。

我以為自己還沒睡醒,又看了一次。真的是四千多。

留言一直往下長:

「看到『只是怕壞掉 可惜』眼淚直接掉下來,我爸講話也是這樣。」

「打錯字那個好真實,我媽傳訊息也從來不打標點。」

「已訂兩箱。一箱給我爸,跟他說這是另一個阿伯種的。」

「我也三年沒回家過中秋了。」

最後那則,我看了很久。我不知道是誰留的,可是我好像知道是誰。

八點零二分,手機準時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我沒有點開,先打開了表單後台。

訂單:五百一十二箱。

一個晚上。

我傳訊息給凱文:「醒了嗎?」

他秒回:「我整晚都沒睡,一直在看妳那篇。」

下一則:「我那盒文旦還有嗎?」

隔天中午,六百箱全部賣完。

我關掉表單,在貼文最上面補了一行「已額滿,謝謝大家」。底下馬上湧進一排「嗚嗚我晚了」「明年還有嗎」。

明年。我看著這兩個字。果園明年就不在了。

我一則一則回「謝謝,真的很抱歉」,回到手指發酸。

這時我才想起來,這兩天的早安圖我都還沒點開。

最新的那張是一朵蓮花,金光閃閃,四個大字:「感恩大家」。

是他自己打的?還是那張圖本來就這樣寫?我放大看了半天,分不出來。

然後阿母打來了。

一接起來,我就聽到背景裡阿爸在喊:「那箱不是那樣疊啦!」

「阿晴!」阿母的聲音比平常大了一倍,「妳爸今天出院了,現在坐輪椅在那邊指揮。六百箱耶!妳是要我們怎麼裝?」

「媽,我……」

「我們兩個老的裝不完啦!」

第四章

提案前一天

今日早安圖08:02

早安 出門平安

卡通小汽車在彩虹上奔馳

早上八點零二分,手機準時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。一台卡通小汽車在彩虹上奔馳,旁邊寫著「早安 出門平安」。

我看了一眼就關掉。今天哪裡也不會去,只會從家裡出門到公司,再從公司出門回家。

提案前一天,我們在會議室裡彩排。

總監坐在老位置。凱文負責切投影片,我負責講。

講到第七頁,我的手機在桌上亮了。是訂單表單的通知:「有人修改了收件地址」。

講到第九頁,又亮了。是匯款通知,備註寫著:「多匯一塊,給阿伯買飲料」。

講到第十二頁,一連亮了三次。有人問可不可以指定大顆的,有人問可不可以寄到離島,有人問阿伯的腳好點了沒。

「語晴。」總監的聲音冷冷的,「第十二頁的重點是什麼?」

我低頭看投影片。第十二頁的標題是「品牌溫度」。

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要講什麼。

「……我再整理一下。」

總監沒說話,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。我看不到他寫什麼,但大概不是稱讚。

彩排結束,我躲回座位對帳。

六百箱的訂單、六百筆匯款、六百個地址。這兩天我每天下班都弄到凌晨,對到眼睛發花,還是有十幾筆對不起來。

手機跳出阿母的來電。

「阿晴!」阿母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,「隔壁阿伯來幫忙搬箱子,閃到腰了啦!」

「那現在誰在裝?」

「我啊!還有誰?」她頓了一下,聲音突然壓低,「妳爸剛剛自己從輪椅上站起來,說要幫忙封箱,差點又跌倒。我罵他,他還跟我說『無代誌』。」

我閉上眼睛。

「出了幾箱?」

「八十幾箱啦。」

六百箱,出了八十幾箱,還有五百多箱。中秋前所有的宅配都在爆量,再拖下去,大家的文旦都會變成中秋節後的文旦。

「媽,我想辦法。」

「妳人在外地,是要想什麼辦法?」

這句話不是在罵我,可是比罵我還痛。

我去敲總監辦公室的門。

「我想請假。明天開始,請到中秋。」

總監抬起頭,看了我很久。

「明天早上十點提案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是策略主軸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這個案子拿下來,妳今年就升資深。這妳也知道吧?」
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
「那為什麼?」

「我爸摔斷腳。家裡有五百多箱文旦要出貨,只剩我媽一個人。」

總監沒有馬上回答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一點,辦公室裡只剩冷氣的聲音。

他把筆放下。

「妳想清楚。」

就四個字。跟上次「方向不對」一樣,就四個字。

我回到會議室,關上門,一個人坐著。

白板上還留著彩排時寫的字:「品牌溫度」。我盯著那四個字,覺得很好笑。我幫電信公司想了三個月的品牌溫度,結果自己家的溫度,我連電話都不太打。

從小到大,我什麼事都自己來。自己填志願、自己搬到大城市、自己找房子、自己換工作。我很少開口拜託別人,因為拜託別人,就要欠別人。

可是現在,我一個人扛不起來。

我站起來,打開門。

凱文和組裡另外兩個同事都還在座位上。我走過去,站在他們中間,深吸一口氣。

「我需要你們幫我。」

三個人同時抬起頭。

講完這句話,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
凱文是第一個開口的。

「妳去啦,」他說,「簡報我來講。」

「可是你又不是負責策略的——」我話還沒說完,就被他打斷。

「我陪妳改了三個禮拜的簡報,妳要講什麼我大概都知道。」凱文說,「妳把重點跟我們講清楚,剩下的交給我們。」

另外兩個同事也點頭。其中一個說:「我去拿白板筆。」

另一個停了一下,小聲問我:「那篇文旦的貼文……是妳喔?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昨天也分享了。」她說,「我還幫我媽訂了一箱。」
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好說謝謝。這是我今天講得最真心的一句話。

那天下午到晚上,我們四個人把會議室塞得滿滿的。

我把每一頁要講的重點、總監可能問的問題、客戶可能挑的毛病,全部寫下來。凱文一邊聽一邊改投影片,另外兩個人負責模擬客戶,一直問我很難回答的問題。

晚上七點半,我把最後一頁講完。

「好了。」凱文說,「妳可以滾了。」

「你的宵夜……」

「欠著。」他頭也沒抬,「等妳回來,我要吃到飽的那種。」

總監准了我的假。我去他辦公室拿簽好的單子時,他只說了一句:

「功勞的事,妳自己知道。」

我點點頭。我知道。明天如果拿下來,站在台上的人是凱文,不是我。

我回家抓了幾件衣服,衝去搭高鐵。

車廂裡很安靜,大部分的人都在睡覺。我想起早上那張「出門平安」。阿爸大概沒想到,我今天真的出了這麼遠的門。

我看著窗外一片黑,在腦袋裡不斷模擬見到阿爸時的對話。

但不管我說什麼,他的答案大概都是「無代誌」這三個字。我們家的對話,只要一個人說「無代誌」,就可以直接結束。

我傳訊息給阿母:「我搭高鐵,今晚到。先不要跟阿爸說。」

阿母秒回一個「好」,後面跟著一個比讚的貼圖。

呵呵……其實我不太相信她那張大嘴巴守得住。

到站已經快十點半。我坐上計程車,司機從後照鏡看我一眼。

「回家過節喔?」

「回家裝文旦。」

司機笑了,大概以為我在開玩笑。

「文旦喔?今年聽說很慘。」他說,「我前兩天在網路上看到一篇,一個阿伯說賣不完也沒關係,只是怕壞掉,可惜。看了真的很難過。」

我看著窗外,沒有回答。

「後來好像賣完了啦。」司機自己接下去,「大家還是很有人情味。」

「嗯。」我說,「很有人情味。」

計程車轉進那條熟悉的小路時,已經快十一點。

路燈很暗,兩旁是黑漆漆的果園。家裡一樓的燈還亮著。

我付了錢,拖著行李下車,一抬頭就看到門口有一個人影。

阿爸坐在輪椅上,左腳打著石膏,擱在踏板上。他就那樣坐在門口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我站在原地,腦袋裡排練好的話,一句都想不起來。

阿爸看著我,開口了。

「妳回來做什麼?」

第五章

小白鞋

今日早安圖08:02

認真的人最美麗

一朵向日葵

昨天晚上,我在門口站了很久,最後只擠出一句:

「回來裝文旦。」

阿爸沒說話,自己轉著輪椅進屋了。

阿母從廚房衝出來,一臉驚訝:「哎呀!阿晴!妳怎麼回來了!」

她的圍裙還沒脫,桌上擺著三副碗筷,電鍋還在保溫。

演技爛成這樣,也只有我們家的人會配合她演下去。

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那張木頭桌子前吃宵夜。阿母一個人講了三個人的話,從隔壁阿伯的腰講到網路上有人說要認養文旦樹。阿爸一句都沒接,低頭扒飯。

我的手指摸到桌角一道凹痕。低頭一看,是那個「晴」字,國小時拿美工刀偷刻的。

刻得歪歪扭扭,二十幾年了,還在。

早上八點零二分,手機準時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躺在國中時睡的那張床上點開。一朵向日葵,旁邊寫著「認真的人最美麗」。

我盯著天花板想了三秒。阿爸的房間就在隔壁,隔一面牆,他還是照傳不誤。

我走出房間,阿爸坐在客廳低頭滑手機,表情專心得像在看股票。

「早。」我說。

「嗯。」他沒抬頭。

我們父女之間,連說早安都要透過網路。

一樓的客廳早就不像客廳了。沙發被推到牆邊,地上堆滿紙箱、膠帶、宅配單,還有一籃一籃辭好水的文旦。

阿母分配工作:她挑大小,我擦果皮、裝箱,阿爸負責……坐在輪椅上看。

「那顆太小了。」阿爸在旁邊開口。

我放回去,換一顆。

「那顆有黑點。」

我再換一顆。

「不是這樣放,蒂頭要朝上。」他又說。

我把整箱倒出來重放。

「膠帶貼歪了。」

「好啦好啦,你最厲害啦!」我終於忍不住,「不然你來啊!」

話一出口,我才發現自己整句都是用吼的。在公司,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對人這樣大小聲了。

阿爸看了我一眼,沒回嘴,轉著輪椅退後半公尺,繼續盯。

「你們兩個喔,」阿母在旁邊涼涼地說,「一個嘴硬,一個嘴更硬。我看文旦都比你們軟。」

過了一會兒,阿爸伸手從我裝好的箱子裡拿起一顆文旦,捏了捏,聞了一下,放到旁邊。

「這顆不行,裡面爛了。」

「外面看起來很好啊。」

「切開。」

我拿刀切開。果皮完好,裡面的果肉卻已經發黑。

阿爸沒有得意,只是把那顆推到一邊,繼續盯著下一箱。我突然想到,這個人摸了四十幾年的文旦,閉著眼睛都比我會挑。

十點整,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。

這個時間,凱文應該已經站上台了。我拿著膠帶,想像他站在客戶面前講「品牌溫度」的樣子,然後低頭繼續封箱。手機一直沒有訊息。

文旦不是採下來就能吃,要先放一兩個禮拜「辭水」,讓果皮的水分慢慢退掉,果肉才會變甜。

阿爸摔傷前採的那幾批,這幾天剛好可以出貨。最後一批是阿爸住院時鄰居幫忙晚採的,要等到中秋前兩三天才會好。

也就是說,最後那一批,會剛好撞上中秋前的宅配大塞車。

我把日期寫在白板上,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。阿爸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。

下午,阿母叫我去果園的工寮搬空紙箱。

昨天下過一場雷陣雨,果園裡的土還是濕的。我穿著從城市帶回來的小白鞋,走不到十步,右腳就整個陷進泥巴裡。

拔出來的時候,鞋子留在原地。

我單腳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隻小白鞋插在泥巴裡,像一座小小的墓碑。

隔壁來幫忙的阿姨在不遠處笑到彎腰。

「妳就是最近網路上很紅的那個喔?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「本人看起來比較狼狽。」

她笑完,又補了一句:「妳爸喔,今天一早見到我就講,說女兒從外地回來幫忙了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那個人昨天晚上見到我,第一句話明明是「妳回來做什麼」。

最後我換上阿母的雨鞋。粉紅色,上面有小碎花,大了兩號,走起路來啪噠啪噠響。

我扛著紙箱走過果園。小時候覺得這片園子大得像森林,跑一圈要好久。現在隨便走一走,十分鐘就到底了。

那隻沾滿泥巴的小白鞋,我拎回家丟在門口,打算回去再丟掉。

隔天早上出門,它端端正正地擺在門邊,洗得乾乾淨淨,鞋帶也重新綁過了,正在曬太陽。

阿母說不是她洗的,接著又補了一句:「家裡會洗鞋子的人,只剩一個坐輪椅的啦。」

接下來幾天,日子就是一個循環。

早上挑果,中午裝箱,下午宅配車來載貨,晚上對帳。阿爸繼續坐在輪椅上挑毛病,我繼續頂嘴,阿母繼續在旁邊說風涼話。

唯一的進步是,阿爸挑毛病的次數從一天五十次降到一天三十次。我決定把這當成稱讚。

第四天晚上,前面幾批全部出完,一共三百箱。

剩下的三百箱,還在工寮裡辭水。

那天晚上對帳的時候,我抬頭伸了個懶腰,看到牆上掛著一張舊照片。

在我的大學畢業照旁邊,還有一張比較小的,相紙已經泛黃。照片裡是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生,綁著兩根沖天炮,雙手抱著一棵小樹。樹跟她差不多高。

那是我。可是我完全不記得有這件事。

「媽,這張是什麼時候拍的?」

阿母探頭看了一眼,笑了:「喔,那是妳……」

「欸,」阿爸突然開口,「過來推我一下,我要去廁所。」

阿母瞪了他一眼,還是過去推他了。

我看著那張照片。樹苗、小女生,背景是果園。阿爸到底不想讓我知道什麼?

我的手機剛好沒電,充電線又被阿母拿去樓上充她自己的手機。

「阿爸,手機借我。」我說,「有幾個老客人說匯款截圖傳給你,我要對帳。」
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手機遞給我。

那是我三年前淘汰的舊手機,螢幕角落還有一條我當年摔出來的裂痕。

我一打開就愣住了。字體開到最大,一個畫面只看得到三個字。要找一則訊息,得往下滑二十次。

「你這樣看得到什麼?」

「看得到啊。」阿爸說,「很清楚。」

我翻了個白眼,點開相簿找匯款截圖。

然後,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
相簿裡滿滿的,不是文旦,不是長輩圖,也不是匯款截圖。

是我。

我往上滑,滑了很久,還沒到底。

幾百張截圖,全部都是我的社群貼文。

第六章

文旦振發

今日早安圖08:02

有人關心 是一種幸福

兩隻手相握,背景是夕陽

我坐在客廳,拿著阿爸的手機,一張一張往上滑。

我在公司附近吃的拉麵。我加班時拍的辦公室夜景。我一個人吃的生日蛋糕。我隨手拍的捷運窗外。

還有幾張是限時動態的截圖。那些限動我發完就刪了,因為覺得太無聊。可是它們都在這裡,一張不少。

最舊的一張,是三年前。剛好是我最後一次回家過中秋之後沒多久。

我點開阿爸手機裡的社群軟體。

帳號是一串英文加數字,沒有大頭貼,沒有任何貼文。個人檔案上的名字寫著:文旦振發。

追蹤中:1。

我不用點也知道那個 1 是誰。

就是那個帳號。每次我發文,一分鐘內就按讚的那個。我以為是機器人,懶得封鎖的那個。

走廊傳來輪椅的聲音,阿母推著阿爸從廁所出來。

我把社群關掉,回到對帳的畫面,把手機還給他。

「有找到嗎?」阿爸問。

「有。」我說。

他點點頭,把手機收進口袋。他不知道我找到的是什麼。

回到房間,我躺在國中那張床上,打開自己的社群,從最新一篇往回看。

上個月那張加班夜景,我是凌晨兩點發的。按讚時間:兩點零一分。

阿爸每天五點就起床去果園。凌晨兩點,他醒著。

我又往回滑。去年生日那張蛋糕,晚上十一點四十發的,十一點四十一分有人按讚。前年跨年那張煙火,十二點零三分發的,十二點零四分。

每一篇都是。

我把手機蓋在胸口,盯著天花板。隔壁房間很安靜,偶爾傳來阿爸翻身的聲音。

三年來,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外地熬夜。

隔天早上八點零二分,手機準時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。兩隻手相握,背景是夕陽,上面寫著:「有人關心 是一種幸福」。

我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廚房裡,阿母在煎蛋。我靠在門邊,裝作隨口問:

「媽,阿爸什麼時候開始傳早安圖的?」

「喔,三年前啦。」阿母說,「老人會開手機課,老師教大家傳早安圖給小孩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妳爸就問老師,如果小孩都不回怎麼辦。」阿母接著說,「老師說,有已讀就代表她有看到。」

油鍋滋滋作響。

「妳爸就說,有看到就好。」阿母說,「他說,妳有已讀,就知道妳平安。」

我想起自己在捷運上想過的那句話:已讀代表我看到了,代表我還活著。

原來我們用的是同一套密碼。只是誰都沒說。

「還有喔,」阿母把蛋盛到盤子裡,終於轉過頭來,「那張文旦還剩三千斤的,是我叫他傳的。他不敢直接跟妳講,我就教他在圖上打字。打了一整晚,錯了二十幾次。」

「他自己說是打不對。」

「他打得最對的就是那一張啦。」
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了:「那他的社群……為什麼沒有大頭貼?」

阿母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我會發現。然後她笑了。

「他說放大頭貼,妳就會知道是他。」阿母說,「知道是他,妳就會封鎖他。」

我張開嘴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
因為他說得沒錯。如果三年前我知道那是阿爸,我大概真的會封鎖。

那天,我開始偷偷觀察阿爸。

他的手機放在輪椅扶手上,只要一跳出通知,不管手上在做什麼,他都會馬上拿起來看。看完了,再慢慢放回去。

我以前一直以為,長輩圖是他無聊才傳的。

中午吃飯前,我打開跟阿爸的聊天室,在早上那張「有人關心 是一種幸福」下面,傳了一個貼圖。一隻小熊揮手說早安。

這是三年來,我第一次不是因為有事,才回他的早安圖。

客廳另一頭,阿爸的手機跳出通知。他拿起來,看了一眼。

「傳那個做什麼。」他說,眼睛沒離開螢幕。

可是我看到了。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,又馬上壓回去。

隔天早上,阿爸傳了三張早安圖。

我每一張都回了貼圖。後來我發現,只要是我傳的訊息,他都會看兩次。

前幾批的文旦陸續送到了。團購貼文底下,開始出現收到貨的人留言。

那天晚上對帳的時候,我一則一則唸給阿爸聽。

「有一位林小姐說,文旦很甜,她爸吃了說是小時候的味道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有一個人說,他阿嬤一次吃了半顆,被他媽罵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一位陳先生說,明年還要買。」

這一則,阿爸沒有回「嗯」。

客廳安靜了一下,只剩電風扇在轉。

「明年沒有了。」他說。

我沒接話,繼續往下滑。滑了幾則,阿爸又開口:

「剛才林小姐那個,再唸一次。」

中秋前三天,凱文打電話來。

「妳都沒消息,我以為妳被文旦埋了。」

「差不多。」我說,「提案怎麼樣?」

「講完了。客戶問了三個問題,我答出兩個。」他說,「第三個是總監幫我接的,他接完還瞪了我一眼。」

「結果呢?」

「下禮拜公布。總監這幾天心情不錯,應該不是壞消息。」

我鬆了一口氣。

「妳那邊還要多久?」

「最後三百箱。辭完水就可以裝了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
「我外婆以前每年中秋都會買文旦。」凱文說,「她走了以後,我就沒買過了。所以妳答應給我的那盒,我想拿去給她拜一拜。」

他講得很輕,像只是順便提到天氣。

「……我會挑最大顆的給你。」

「還有宵夜。」他馬上補一句。

「好啦,還有宵夜。」我忍不住笑出來。

最後三百箱,堆在工寮裡。

阿爸每天早上都要阿母推他去工寮看一圈。他會隨手拿起一顆,捏一捏、聞一聞,然後說:「還沒。」

中秋前兩天的早上,他拿起一顆,捏了很久。

「可以了。」

我們三個人站在工寮裡,看著那一整片文旦。三百箱,一箱五斤,一千五百斤。

我在心裡算時間。今天晚上開始裝,裝個兩三天,中秋前一天出完,剛剛好。

下午,我的手機響了。是宅配公司的業務。

「林小姐嗎?跟妳說一下,中秋前貨量爆了,我們這邊收件只收到明天中午。」

「明天中午?」

「對,明天中午前沒交給我們的,中秋前一定送不到。」

我握著手機,轉頭看向工寮。

三百箱,一箱都還沒裝。

第七章

中秋前夜

今日早安圖08:02

今天沒有收到。

晚上七點,工寮裡的燈全亮了。

三百箱文旦,十五個小時。隔壁阿姨帶著她兒子來幫忙,閃到腰的阿伯也來了,坐在板凳上負責貼宅配單。阿母挑果,我裝箱,阿姨的兒子封箱、搬上推車。

阿爸坐在輪椅上,守在最後一關,每一箱都要他看過才能封。

一開始大家還有說有笑。阿姨講她媳婦,阿伯講他的腰,阿母講網路上有人說她自拍很上相。

到了十一點,沒有人講話了。工寮裡只剩膠帶撕開的聲音,嘶,嘶,嘶。

十二點,阿姨和阿伯先回去了,說明天一早再來。阿姨的兒子撐到一點,坐在紙箱上睡著了,阿母叫他回家睡。

剩下我們三個。

還有一百二十箱。

凌晨兩點,我的手已經沒有感覺了。

阿母去屋裡拿新的膠帶。我轉身去搬一籃文旦,回頭的時候,看到阿爸撐著輪椅扶手,站起來了。

他的左腳打著石膏,整個人歪一邊,伸手去拿一個沒封好的箱子。

「你在幹嘛!」

我衝過去扶他。他的手臂好瘦,比我記憶中瘦很多。

「這箱沒封好。」

「我來就好!你坐下!」

「我還可以。」

「你可以不要再逞強了嗎?」我的聲音大到自己都嚇一跳,「腳都斷了還要站!你再摔一次怎麼辦?」

阿爸沒回答,慢慢坐回輪椅上。

阿母剛好拿著膠帶走進來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阿爸。

她把膠帶放在桌上,又把最後幾籃文旦推進工寮最裡面,然後走到門口。

「你們兩個,」阿母說,「講清楚才准出來。」

鐵門拉上,接著是喀的一聲。她從外面把掛鎖扣上了。

「媽!」

腳步聲走遠了。

我拍了兩下鐵門,沒人理。我拿出手機打給阿母。

門外不遠處,傳來她那首〈舞女〉的手機鈴聲,響了兩聲,被按掉了。

她就站在外面,而且不打算接。

我把手機收起來,回頭看了阿爸一眼。他坐在輪椅上,表情跟我一樣:這個家,現在是阿母說了算。

工寮裡只剩一盞燈,和一百二十箱文旦。

我站在門口,阿爸坐在輪椅上,我們誰都沒看誰。

我拿起膠帶,繼續封箱。嘶,嘶,嘶。

封到第三箱,我停下來。

「你什麼都不講。」

阿爸沒有抬頭。

「摔斷腳不講,住院不講,連文旦賣不掉,都要用早安圖講。」我說,「如果不是醫院廣播,我到現在都不知道。」

「講了,妳就會回來。」

「回來又怎樣?」

「妳回來做什麼?」阿爸的聲音突然變大,「妳在外面有工作,有前途。回來這裡做什麼?跟我一樣看天吃飯?」

那句話卡在工寮的鐵皮牆上,嗡嗡作響。

我看著他。三年沒回家,十幾年沒問出口的那個問題,就這樣跑出來了。

「那你當初為什麼不讓我讀農經?」

阿爸愣住了。

「我填志願那年,第一個就填農業經濟系。」我說,「你看了很久,然後說讀那個要做什麼,去大城市,讀會賺錢的。我那天晚上就把它劃掉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一直以為你看不起種田,也看不起我想做的事。」

工寮裡安靜得只聽得到外面的蟲叫。

過了很久,阿爸才開口。

「妳填志願那年,文旦一斤剩八塊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「那年到處都大豐收,價錢崩到底,跟今年一樣。家裡跟人借了三十萬,才撐過去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講別人家的事,「我每天晚上坐在客廳算帳,算到天亮。妳都不知道。」

我真的不知道。那年我在準備考試,每天關在房間裡。我只記得有一陣子,家裡很少開電視。阿母那年沒有買新衣服,過年也沒有。阿爸的機車壞了,一直沒修,每天騎腳踏車去果園。

我以為那只是剛好。

「妳去大城市以後,每次打電話回來都說很忙。」阿爸說,「我想說,忙就好。忙,就代表有工作,不用煩惱下個月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「種田的人是看天吃飯,我不要妳跟我一樣。」

我看著他。他沒有看我,盯著地上的文旦。

「你可以跟我講啊……」我的聲音在抖,「阿爸。」

他沒有回答。

那段沉默很長。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。

他沒有說對不起,也沒有說別的。

最後,他把手上那捲膠帶遞給我。

「這箱,封起來。」

我接過膠帶,眼淚掉在紙箱上,暈開一小塊。

我們沒有再講話,一箱一箱地裝。他看,我封。他把太小的挑出來,我換一顆大的放進去。他指著膠帶歪掉的地方,我撕掉重貼。

這次,我沒有頂嘴。

凌晨四點,外面開始有雞叫。阿爸的眼皮一直往下掉,又硬撐著打開。

「你去睡啦。」

「還有四十箱。」

「我一個人可以。」

他沒有回答,也沒有去睡,只是把輪椅往我這邊推近了一點。

我們中間隔著一箱文旦,就這樣一直裝下去。

天亮的時候,最後一箱封好了。

我坐在紙箱上,背靠著鐵皮牆,累到連手指都不想動。阿爸在輪椅上睡著了,頭歪向一邊,手機還握在手裡。

不知道什麼時候,我也靠著牆睡著了。再醒來的時候,已經八點零二分。我習慣性地拿起手機。

沒有通知。

我盯著螢幕等了一分鐘。還是沒有。

三年來第一次,八點零二分沒有收到早安圖。

我轉頭看阿爸。他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,停在一整排長輩圖的畫面上,大概是挑到一半就睡著了。

鐵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。

阿母拉開門,晨光一下子照進來。她看到滿地封好的箱子,看到睡著的阿爸,看到坐在紙箱上的我。

她什麼都沒問,只是說:「我去煮稀飯。」

十點半,隔壁阿姨和阿伯又來了,幫忙把箱子一箱一箱搬上推車。

十一點,宅配的貨車開進來。三百箱,堆滿了整個車斗。

司機關上車門的時候,我看了一眼手機。十一點二十分,趕上了。

貨車開走,揚起一陣灰。

阿母拍拍我的背,阿姨在旁邊鼓掌,阿伯說他的腰又要痛三天。

我轉頭找阿爸。他坐在工寮門口,看著貨車開走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
那天下午,我睡到傍晚才醒。

走到樓下,阿爸一個人坐在門口,背對著屋子。天邊的雲是橘色的,果園被染成一片金黃。

我站在他身後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「明天一早,」他說,「陪我去園子。」

第八章

早安圖

今日早安圖08:02

早安 樹平安

一棵文旦樹,清晨的光從葉縫灑下來

中秋節早上五點半,天還沒全亮。

我推著阿爸的輪椅,走在果園的田埂上。前幾天下過雨,田埂還有點軟,輪子壓過去,留下兩條淺淺的痕。

我穿的是那雙小白鞋。被阿爸洗過以後,雖然還有一點黃,但還能穿。

阿爸一路沒說話,只用手指方向。左邊,右邊,再往裡面。

「果園租出去了。」走到一半,他突然開口,「隔壁庄一個年輕人,明年開始給他種。」

「喔。」

我早就知道果園會收,可是聽他親口說出來,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
「他會好好種嗎?」

「會啦。」阿爸說,「我教過他了。」

走到果園最角落,阿爸說:「停。」

那裡有一棵文旦樹,比旁邊的樹矮一點,樹幹上綁著一條紅布條,在風裡輕輕地飄。

「這棵,」阿爸說,「妳出生那年種的。」

我愣在原地。

牆上那張泛黃的照片。三歲的我,綁著沖天炮,抱著一棵跟我差不多高的小樹。

就是這棵。

「我跟他講好了,」阿爸看著那棵樹,「別的都可以砍,這棵不能砍。」

我走過去,摸了摸樹幹。樹皮粗粗的,跟阿爸的手一樣。

三十一年了。我在城市裡換了三份工作、搬了四次家,它一直站在這裡。

「你是要我回來顧喔?」我半開玩笑地問。

阿爸搖頭。

「妳顧好妳那邊就好。這棵我顧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等我顧不動了……」

他沒有說完。

我也沒有問。

風吹過來,紅布條飄了一下。天邊慢慢亮起來,光從葉子縫隙裡灑下來,落在樹幹上,落在阿爸的帽子上。

我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。

然後我在樹旁邊的田埂上坐下來,阿爸的輪椅停在我旁邊。

小時候,我最喜歡躲在這一區。阿爸在前面採文旦,我在後面的樹下挖土、抓蚱蜢,玩到滿身泥巴。他從來不叫我回家,只是每隔一陣子回頭看一眼,確定我還在。

我們就這樣坐著,看天慢慢亮,誰都沒說話。

這次的沉默,跟三月那通四十七秒的電話不一樣。

一點都不尷尬。

八點零二分,手機準時跳出「阿爸傳送了圖片」的通知。

我點開。一顆又大又圓的月亮,旁邊寫著「中秋快樂 闔家平安」。

那時我們已經回到家。傳圖的人就坐在客廳另一頭,假裝在看電視。

八點多,手機又跳出凱文的訊息。

「拿下了!!!」

下一則:「總監在全公司面前說是團隊的功勞。」

再下一則:「妳的名字他也有講,講在最後面,很小聲。」

我看著那幾行字,等著心裡某個地方痛一下。

可是沒有。

我只覺得很開心。真的,只有開心。

「恭喜你們。」我回他,「你上台的樣子,我錯過了。」

「我也錯過了,我緊張到沒有記憶。」凱文秒回,「對了,文旦收到了。我挑了最大顆的,拿去給我外婆拜。」

停了一下,又一則:

「她會很高興。」

最後一則:「宵夜記得。吃到飽。」

晚上,鄰居都來了,在門口烤肉。

隔壁阿姨帶了香腸,阿伯帶了米酒,他的腰好像突然不痛了。阿母拿著夾子,一邊翻肉一邊大聲廣播:

「我女兒喔,網路爆紅耶!六百箱兩天就賣完!記者沒來訪問,是他們不識貨!」

「媽,不要再講了。」

「為什麼不講?我驕傲不行喔?」

大家都笑了。

阿母翻著香腸,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看我:「啊妳知道角落那棵樹喔?妳爸帶妳去看了?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出生那天,妳爸在醫院外面等到半夜,看到妳以後,騎車回來,天還沒亮就去種了那棵樹,種完又騎回醫院。」阿母說,「我問他幹嘛,他說要讓妳有一棵自己的樹。」

我轉頭看阿爸。他正低頭剝文旦,好像沒聽到。

隔壁阿姨問我:「那明年中秋還回來嗎?」

「會啊。」我說,「中秋一定回來。」

阿爸沒說話,把一條烤好的香腸夾到我盤子裡。

過了一會兒,阿爸拿起桌上一顆文旦,用那把刀柄纏著電火布的水果刀,在頂端劃了一圈,再沿著果皮直直劃下幾刀。兩隻大拇指一推,整片皮完整地翻開,像一朵花。

他把頂端那塊挖空,抬頭看我。

我知道他要做什麼。

國中那年,我說丟臉,不戴了。那頂帽子在桌上放到乾掉,他什麼都沒說。

我蹲下來,把頭湊過去。

阿爸把那頂文旦皮帽子戴到我頭上。

「安全帽。」他說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阿母在旁邊尖叫,拿出手機一直拍。阿姨跟著起鬨,阿伯舉起米酒杯。

我戴著那頂帽子,笑到眼睛都濕了。

月亮升起來了,又圓又亮。我轉頭,看到阿爸偷偷拿起手機,對著月亮拍了一張。

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,最後還是沒有傳出去,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
隔天早上,我要回去上班了。

阿母塞了一整袋文旦給我,說是給凱文的、給同事的、給總監的,「給總監的要挑最小顆」。

阿爸坐在門口。

「回去了喔。」他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到了……」

「到了傳訊息。」我替他說完。

他點點頭。

我拖著行李走到巷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他還坐在那裡,沒有揮手,也沒有進屋。

高鐵緩緩開出月台。

我打開手機,找出昨天早上拍的那張照片。文旦樹,紅布條,清晨的光從葉縫裡灑下來。

我想起這三年的聊天室。整片都在左邊:蓮花、柴犬、玫瑰、日出。右邊只有一座小島,寫著「沒有」。

這幾天,右邊多了好幾個貼圖。小熊揮手、小熊比讚、小熊說晚安。還是很少,但不再是一座島了。

我打開修圖軟體,在照片上打了幾個字。字的大小調了很多次,因為我知道,某個人的手機字體開到最大。

「早安 樹平安」

我看了很久,覺得自己做得很醜。跟阿爸的長輩圖一樣醜。

八點零二分,趕在阿爸之前,我把它傳進家族群組。

這是我人生的第一張早安圖。

已讀 2。

阿爸秒回一個「好吃」貼圖。

《阿爸的早安圖》・全文完